■ 王买成

在苏锋心里，卖香是以香为媒，结一份善缘。店里永远备着热茶，夏天凉茶，冬天热汤。无论是否买香，进门先坐下喝茶歇脚。他从不急于推销，而是耐心讲解不同香品的寓意，给孩童讲妙通塔的故事，给老人细数地宫出土的圣物，给年轻人讲能仁寺的历史。

苏锋也会与客人聊起佛学，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，全是拉家常般的朴实话语：“你知道为啥供佛要烧香吗？是给咱们自己的心找一个安放的依托。香一点燃，青烟升起，心思就能慢慢沉下来，浮躁也跟着散了。”有一回，一个年轻人问他：“烧香真能保佑人吗？”苏锋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指了指对面的妙通塔：“你看那座塔，原塔经历了一千多年风雨，如今复建了，还立在这儿。人心里头，也得有个立得住的东西。烧香拜佛，宽慰的是自己那颗心。”

我和他打趣：“你这哪里是卖香的店，分明是老城的解忧杂货铺。”他听了咧嘴一笑。

四

这两年市场不景气，苏锋的生意也受了影响。香客少了，消费也谨慎了，大捆香换成小束，常客隔月才来一趟。有人劝他进点低价劣质香缓解压力，他只是摇头。

我问：“生意这么难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
“慢慢熬呗。”他语气平淡，“再难，还能有刚下岗那会儿难？那时候一分钱收入都没有，不也扛过来了。”

女儿在苏州工作，每逢回家都劝他把店关了去享清福。他始终不肯：“我把店关了，那些老香客上哪儿买放心香去？”

他心里还有一份不舍——舍不得这座朝夕相伴的妙通塔。每天清晨开门，第一眼望见宝塔，晨曦洒在塔身，他便觉得一天有了盼头；傍晚关门，塔影落在店门口，一天的辛劳便被抚平。二十六年来，这座塔，他从一砖一瓦的堆砌看到寺院的香火不断，他也从壮年走到了花甲。

但越来越多的香客认可他的人品。老客带新客，总会推荐：“这家的香是真材实料，老板靠谱。”常客把他当成老友，进店坐下聊几句，说说生活的祈愿。

我问：“守了二十六年，值不值？”

他没有犹豫：“值！养了一家人，结识了一帮真心朋友，守着一座宝塔，卖了一辈子良心香，这辈子还有什么不值的？”

五

隔三岔五，我总爱去苏锋的香店坐坐。说来也怪，我七十大几的人了，腿脚已不如从前，却总想着往他店里跑。小店坐南朝北，采光不算好，但每次坐在店里，闻着满室醇厚的檀香，心里便格外安静。仿佛外头的喧嚣都远了，日子也慢下来了。

那天，苏锋拿出新进的老山檀。木粉细腻温润，隔着包装便能闻到醇厚的奶香。他抽出一根点燃，白烟缓缓升腾，不呛不烈，清雅温润，瞬间溢满小店。

“你闻闻，”他眉眼带笑，“这才是真正的好香。那家老厂子，我合作了二十多年，从来不掺假。”

他望着袅袅香烟，缓缓说道：“人这一辈子，就跟这香烟一样，升上去，慢慢散开，留不下太多东西。但只要升腾的那一刻是清香的、纯粹的，对得起自己，对得起旁人，就足够了。”

我看着他身后摆满香品的货架，看着柜台玻璃下那张压了二十多年、早已泛黄的下岗证明，忽然心生感慨：这个人与这座塔，这座小城，还有这一缕绵延不绝的香火，早已紧紧相连。

这些年，涟水城早已换了模样，高楼拔地，道路宽阔。可总有一些东西从未改变：妙通塔依旧巍然矗立，苏锋的香店依旧在塔前坚守，他一辈子卖真香、做良心生意的初心，始终未动。

他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人物，只是一个普通人。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，用二十六年的时光，守着一座宝塔，守着一间小店，守着心底的良知与底线，把平凡的日子过得踏实、坦荡。

妙通塔静默无言，塔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。苏锋香店的故事，仍在涟水老城静静延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