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壤育文心 枪笔写山河
——记涟水籍工农作家陈登科
■ 李 颖

《淮河边上的儿女》俄文版封面
江淮大地的风,裹挟着泥土芬芳与战火余温,滋养出从苦难中拔节生长的涟水籍工农作家——陈登科。他以枪为剑守护家国,以笔为犁耕耘文学,近700万字笔墨,镌刻着乡土质朴与革命滚烫。而他与吴强的同乡深谊、和上海知青曹致佐的忘年相知,恰似墨香与酒香交织,在文坛长卷上晕染出温润佳话。
从放猪娃到革命执笔人
1919年,陈登科出生在涟水徐集上营村(今属涟城街道),家贫时艰,苦难是其童年的底色。幼时沿街乞讨,12岁入私塾才拥有名字,却因贪玩仅读两季便被私塾先生断言“只会放猪”,乡野清风见证了他无人问津的童年。1937年双亲离世,日寇铁蹄踏碎家园,绝境中的他于1940年投身抗日游击队,次年成为新四军战士,他在涟水、阜宁等地战场奋勇冲锋,亲手擒获汉奸,令敌寇胆寒。彼时目不识丁的他,却有璞玉般灵性,战事间隙捧着《军人识字课本》认真研读。1943年,《鬼子抓壮丁》刊发于《盐阜大众》,点亮了他的文学之路。此后他笔耕不辍,1945年以特等模范通讯员身份成为华中解放区首位工农记者,随军记录战场温情,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,完成从半文盲战士到文学追光者的蜕变。1947年,陈登科首部中篇小说《杜大嫂》问世,以质朴笔墨讲述农村妇女的革命觉醒。同年,他以涟水保卫战为背景创作《活人塘》,书稿随他辗转战场致字迹模糊,却始终坚守初心,寄给名家赵树理。这份赤诚打动对方,经打磨后,书稿于新中国成立初刊发,惊艳文坛。
扎根大地的文学坚守
1950年末,陈登科进入中央文学研究所,在丁玲指导下深耕创作,牢记“写熟悉的生活,保持个性”的箴言。在丁玲的亲自指导下,创作了长篇小说《淮河边上的儿女》:以解放战争时期淮安北乡一带的敌后斗争为背景,生动刻画了人民群众英勇不屈的斗争历程。20世纪50年代,这部作品在中国广为流传,风靡一时;后被译成俄、日、朝、捷克等多种文字,在海外广泛传播。1951年修订版《活人塘》出版,获《人民日报》报道,时任国家文化部副部长周扬盛赞《活人塘》并撰写题为《陈登科和他的小说》一文发表在《人民日报》,奠定了陈登科在新中国文坛的地位。
1953年,陈登科扎根安徽淮北,1956年构思长篇小说《风雷》,历经数年打磨,1964年正式出版。这部60余万字的作品,生动再现农业合作化时期的农村图景,成为干部必读书目,入选国内外文学史教材,成为“十七年文学”经典。“文革”时期,《风雷》遭曲解批判,陈登科被批斗、下放,书稿被焚,全家受牵连,却始终未弃笔墨。平反后,他恢复职务,再度执笔,推出《破壁记》《赤龙与丹凤》等作品,73岁高龄仍完成《三舍本传》,用一生诠释作家的坚守。
一片冰心在玉壶
1979年6月24日,陈登科在日记中郑重写下:“20日我的第一个提案,是我们的国歌,应恢复原来的国歌歌词。”这份坚持,源于他长久以来的心结:1966年田汉蒙冤,《义勇军进行曲》歌词遭禁,会场之上只闻曲调、不闻歌声。1978年新国歌歌词经五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通过,他却始终难以认同:新词拼凑空泛,群众无从唱起,甚至不少举手通过的代表也不会唱。他曾逐一询问数百名代表,坦言:“绝大多数都不会唱新国歌,这真是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。”1979年田汉平反,陈登科激动不已,他与肖马、韩瀚商议后,正式向五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提交议案,陈述三条掷地有声的理由。面对“歌词过时”非议,他以《马赛曲》为例坚定回应:优秀的国歌精神可以穿越时代,永葆生命力。议案提交之初反响寥寥,但陈登科未曾放弃,终于1982年,五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正式决定:恢复《义勇军进行曲》原歌词,撤销1978年相关决定。陈登科的坚持,不只为一首歌正名,更为一个民族如何对待自己的历史记忆,留下了值得铭记的注脚。1979年,陈登科牵头创办《清明》期刊,克服无经费、无场地的困难,亲力亲为将其打造成国家优秀期刊,培育大批文学人才。创刊宴上,他与同乡作家吴强相遇,同为涟水人、同为工农出身的革命者,二人一见如故,乡音牵起深厚情谊。晚宴上的高沟特曲,是二人乡愁与相知的寄托,陈登科、吴强皆为其题字,一瓶乡酒,成为跨越皖沪的情谊纽带。1986年,曹致佐调入上海作协,经吴强推荐担任上海文学发展基金会副秘书长,吴强赠亲笔签名《红日》寄寓传承期许;远在安徽的陈登科曾悉心提携曹致佐,以自身经历指引后辈前行。晚年吴强旅美期间健康恶化,归国后言语日渐含糊,却仍牵挂文学基金会工作。远在安徽的陈登科焦灼不已,反复致电询问病情,默默祈祷,两位同道的情谊,在岁月尽头愈发厚重。1990年,陈登科赴沪探望病危的吴强,病床前轻声呼唤其本名奈何无回应。走出病房,他取出一瓶高沟特曲,郑重托付曹致佐。次日吴强离世,陈登科泣叹“他走了,但他的《红日》永远不会陨落”,叮嘱曹致佐将酒洒于灵前,以乡酒送别挚友。这份情谊,映照出一代文人的精神追求。晚年的陈登科依旧笔耕不辍,铭记安徽、江苏百姓的温暖,回馈这片曾滋养他的土地。1998年,他走完传奇一生,从放猪娃到著名作家,其成长历程被称为“陈登科现象”,冯牧评价其创作实践极具研究价值。如今,涟水县博物馆、淮安运河名人馆均设有陈登科展览资料,供人瞻仰其赤子情怀。今天,故乡文坛为了缅怀他,成立陈登科研究会。他的文字穿越岁月,依旧熠熠生辉;与吴强的同乡情、与曹致佐的忘年交,如高沟特曲余韵,历久弥香。
